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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乌衣巷

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
——唐·刘禹锡《乌衣巷》

天微微亮了,夜已过去,而清晨已不是昨日之清晨。

迷雾笼罩着晨曦中的楼阁与远山,也笼罩着街角少年的身影。

裴昀漫无目的地晃荡着,手中拿着三颗核桃般大的树种——从琴师的抽屉里取出来的,便是这三样东西。

“想知道自己的身世?打开它们,你就会打开所有的秘密。”

琴师的话在耳边回荡,少年的手微微汗湿了,清晨阳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,让他掌心发痛。

良久,他终于将其中颜色略浅的一颗掰开——可里面空空如也,什么也没有。

少年有些失望地站在原地,就在这时,他耳边突然传来轻轻的声响。

像是珠玉互相撞击,悦耳的声音,夹杂着燕子的啁啾声。裴昀疑惑地回头,循声望去。

在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条小巷,青色的砖石延伸向远处,道路幽远而宁静,几只燕子衔着春泥飞过,杏花伸出墙头,浅白颜色如同某种淡如水渍的回忆。

当少年走近时,幽淡的杏花香气变得有一点儿浓郁,像是沉积在浅浅的回忆里馥郁的情感。杏花上那一点红色,如同带着香气的誓约之血的残痕,惊心动魄的美,沾着露水盈盈的花魂。

裴昀伸手拂开沾衣的杏花,朝前走去,他对所有的路一向记得清清楚楚,走过的路就不会忘记,方向感也很好,所以从来不会迷路。但这一次,他平生头一次迷路了。

很奇怪,巷子明明是笔直的,并没有拐弯或是路边的房屋遮蔽,按理说,一眼可以望到尽头,可是越往里走,越觉得不同。

天空不知何时下起绵绵细雨来,不远处出现了一座房屋,屋檐盖着琉璃瓦片,黑羽白肚的燕子在雨中盘旋啁啾着,成双相伴飞至檐下,衔着泥土筑巢,被燕子叼在口中的小树枝互相碰撞时,竟然发出玉石撞击般清越的声音。

这里有人家?

裴昀迟疑片刻,还是走上前去,府宅看上去很久没有人住了,门环上布满灰尘。

少年觉得哪里不对,他莫名地有点恐惧,但他还是鼓起勇气,敲了敲门。

但就在这时,一阵隐约的欢声笑语从门后传来,伴随着吹拉弹奏的喜乐声,像是尘封多年的光阴,被命运之手缓缓打开。

金碧辉煌的府邸一派喜气洋洋,门上张贴着“喜”字。

这一日,是霍国公主大婚之日。

霍国公主名叫李虞儿,是唐睿宗李旦最小的女儿,自小深受父兄长辈的宠爱,出阁之时只有十六岁。

洞房红烛,新人对坐,都是如玉的容颜。

“公主看到我似乎不太高兴嘛?”或许因为饮酒的缘故,驸马的脸颊上尽是桃花颜色,笑眯眯的眸子朦胧如醉。

李虞儿扭过头去,不理他。

华丽的嫁衣那么厚重,她的心中也沉沉的酸楚。

以驸马的门第,自然当得起帝王的赐婚。河东裴氏自魏晋以来便是名将世家,儿孙的血液里仿佛就有行军作战的天赋。

这个驸马裴虚己却是个异类。

听说他年少轻狂、纨绔风流,不读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圣贤书,倒只喜欢搜罗志怪奇谭。百姓传言曲江池中有龙,他就自制了一个奇怪的草编头盔,上面伸着一根长长的苇管,潜到曲江池底去,结果苇管滑掉了,他溺水淹得半死,在家里躺了大半个月。

能下床之后他又生龙活虎地跑去曲江池找龙,哥哥们长年征战在外,他是家中的幼子,文不能文武不能武,爹娘宠溺惯了,虽然拍着桌子骂他不争气胡闹,却也管不住他往外跑。

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纨绔子弟,李虞儿怎么能喜欢?

况且,况且——

她心中还有一个影子……桃花林中清雅如画的少年,惊鸿一瞥时最初的心动,她与他只见过一面,却为他笑过,为他哭过。在她的心底,根本不愿意给别人位置。

委屈的泪水涌上眼眶,李虞儿咬紧了嘴唇不出声。终于,蜡烛被吹熄了,四周陷入了黑暗。

李虞儿的身体微微发抖,半是因为冷,半是因为害怕,身后传来挂衣服的声音,不知过了多久,一双温暖的手臂轻轻环抱住了她。

“公主,睡吧。”他像哄小孩子一样,把她脸上的泪水抹去,他的指尖有一点燃烧的热度,可那个拥抱带着克制的温柔与宠溺,只是抱着她入睡,什么也没有说。

李虞儿不肯跟他说话,裴虚己似乎也浑然不在意。

成亲之后他还是原来的样子,该玩儿的玩,该闹的闹,没有半点长进的意思。只不过,春日的汜水边开了第一朵海棠花,他清早起来快马摘来到她面前献宝;龟兹国带来了善斗的大蟋蟀,他一掷千金买来给她解闷。

岐王李范精通音律,也是会玩爱玩的高手,两个人臭味相投,经常在一起喝酒弹唱。不知道岐王从那里弄来了一对波斯小猫,裴虚己觉得有趣,便讨了过来送给她。

两只小猫雪绒球一样可爱,“喵喵”的叫声简直让人心都要化掉了。

李虞儿轻轻抱起猫,小猫一点儿也不怕生,撒娇地蹭她的手背,伸出小舌头舔她的手指,李虞儿被它们弄得痒痒,一边“呀”地轻声惊呼躲避,一边咯咯笑。

和猫玩闹得专注,她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人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不经意一抬头,突然看到那人就在她身边,专注地看着她,唇边勾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。

李虞儿突然有点慌乱,莫名又有点生气,抱着猫起身便要走。

“公主——”衣袖却被一只手赖皮地拉住了,裴虚己打了个哈欠,眸子熠熠如月下深潭,“难得看到你笑,早知道我就自己去波斯国,给你找猫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李虞儿微恼地甩开他的手。

“现在自然不用啦。”驸马没心没肺地大笑,身如清风一跃而起,有几分顽皮和得意,“一开始,岐王还舍不得把猫给我,哈,幸好我软磨硬缠,骗他说这两只眼睛颜色不同的猫是妖怪,才把猫骗了过来。”

“你脸皮真厚。”李虞儿气恼地甩开他的纠缠,“君子不夺人所好,你……你怎么能骗别人的猫?”

“你也说了,不夺人所好的是君子,我可不是什么君子,就是个无赖。”裴虚己理所当然地说。

李虞儿气得扭头就走。

自从有了那两只小猫,李虞儿和裴虚己说的话比以前多了一点。

平时也不见他喂猫,但两只猫就是亲近他,看到他回来就扑过去卖萌,每到这时候,驸马就露出小人得志的大大笑容。

那笑容,其实也……挺可爱的。李虞儿鼓着腮帮子,不服气地想。

裴虚己抱着猫,她拿着皂叶,一起给猫洗澡,弄得两个人都一身湿答答的。

李虞儿一边给猫簏毛,一边随口问:“爹娘怎么都叫你‘柏生’?这么土的小名是怎么来的?”

难得她主动和他说话,驸马含笑凝视她,直到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,才说:“当年爹出征,娘去军营探望他,结果在半路上临盆,在一棵大柏树下面生下了我,那时天寒地冻,娘就用厚实的树叶连枝折下来裹住我,后来被人救到了军营里,士兵们看了都啧啧称奇,柏树的叶子就像鳞片一样,裹在婴儿身上就像一层威风凛凛的盔甲。

“结果那次爹打了大胜仗,大为高兴,军中传言说我是将星临世——传说上古时期黄帝挂甲之处生长的柏木,称为“挂甲柏”[1]。

“可惜我让他们失望了。”裴虚己笑嘻嘻地说,“我对行军打仗实在提不起半点儿兴趣。”

驸马不仅对行军打仗没兴趣,对读书写字也没兴趣,书房一年到头进不了几次。

李虞儿倒是常在书房里写字画画。有一天,她正在画画儿,顽皮的波斯猫追逐戏耍,把一只箱子撞翻了。李虞儿“呀”了一声搁下笔,过去把箱子扶起来,却见里面掉出一堆皱巴巴的纸。

这些纸……竟都是她画坏了的画,练字用过的废纸。原本扔掉的东西,不知什么时候被裴虚己捡起来了,叠得整整齐齐,珍宝般放在箱底。裴虚己看上去贪玩粗心,却一张张搜集她丢弃的字画。平日里,她喜欢的颜色,她爱吃的糕点口味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
这一刻,李虞儿心仿佛被谁的手指轻轻揉捏,有点酸楚,有点暖。

冬天渐渐来了,天气变得冷。

这天裴虚己回来得晚,李虞儿还有点不习惯,竟然有点想他早点回来。也许是因为天冷了,人就会莫名地向往温暖吧。

傍晚时,只听仆人突然慌慌张张来报:“驸马和人在东街打架!”

以李虞儿的身份和性子,自然不可能去东街看个究竟,但心里却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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